《再世为妃》第 18 页
实在难听,但父亲身为臣子,难以开口,加上这位殿下一来总是大包小包往里搬,家人问过一轮之后才会清淡的问候到她,日子久了,就连对他抱持深重戒心的哥哥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
若不是之前为了科考,没太多时间关注在上头,依照他的聪明,应该不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可惜啊可惜。
房荇唯一的想法就是觉得自己忒不值钱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前世哥哥就是会试之后出意外的,今生虽然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但她不能冒这个险。
春风和煦,碧柳如丝,三日后的京郊骊鸣山。
占地绵延数百顷的浔圆是莱国公的别庄,而三月的骊鸣山,翠荫清凉,灼灼的桃花沿着一条山道,开满山坳树林。
这大历京郊景致最胜的别庄,一向属于私人产业,从无外借的经验,此次“春日宴”的发起人据说身分非比寻常,莱国公很爽快的赏脸,将自家用来避暑的庄子出借,据说,聚会上的一切用度,都由国公包办,美食醇酒香婢,使许多人更加趋之若鹜。
聚会上除了名媛淑女,当世名士是不用提了,今年特别的是,原先只局限于京城门阀巨户能参与的“春日宴”,扩大到只要是有才学士都可以参加,而且,只要自恃有才华,都能将作品拿出来,或是当众书写。
果然这一路上山,踏着诗歌而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这次,房荇难得将萼儿和琴曲都带上了。
没办法,礼不可废。
甭提那些贵族淑女,哪个身边没有婆子嬷嬷丫鬟凑成堆的,再不济的也会雇几个来充数,所以就算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她也不能让接到派令,已然去中书省供职的爹太跌股。
带上两个已经是她的极限。
两个好用的丫鬟抵得过千军万马,她用的也还是家里那顶万用轿子,一身素银轻罗曳地裙,便赴会去了。
要说这样的宴会,想出头的,想趁机找乘龙快婿的,谁不精心装扮,她一个十三岁小孩,跟谁争奇斗艳去?衣着服饰不如以舒适为主,不要太失礼就好。
反正,她的目的是来混个脸熟的。她原本今天根本不想来,自从想起房时的意外后,她就会每天都很紧张,无论他要去哪都得跟,今天是房时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跑,又极力鼓吹她出席,她才勉为其难的来露个脸。
这浔园果然名不虚传,大景中穿插小景,处处是匠心独具,清风习习,花香清冽,她凭着金帖进来,虽然衣衫穿着派头都不甚起眼,就连人都只是个黄毛丫头,看起来实在不怎样,但是在认帖子不认人的情况下,她还是被训练有素的小厮给让进二门,由接待的婢子们接手,迎进圆里面了。
萼儿和琴曲果然是见惯这种场面的了,眼观鼻,鼻观心,不像一些见识不多的官家小姐丫鬟,私下叽叽喳喳个没完,走到哪都是掩嘴的惊呼声,让人侧目。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园子里,人群也分成好几撮,最华丽的一群里,或英俊,或潇洒,或魅惑的青少年们有的端着从彩丝帷幕几案取来水酒,有的负手聆听,一个个矜贵得要命,身上随便一个佩饰都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闻人凌波也在其中。
她心里有数,这些人都是身分高贵,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一群。
她的顾客等级还构不到这么顶级的人种,闪亮的生物,看看就好。
帷幕中,有人弹琴填词,吟诗作对,有捻香为限,看字作诗,各展才艺,也有各种游戏,就是想让与会的公子小姐少爷千金们尽兴而归。
房荇一进来,眉眼带着和煦怡人,但眼睛却透着几分厌倦的闻人凌波就看见她了。
应该说他一直没用心在和几个皇子及权臣公子的话题上面,就连忠勇一等公的孙女和太后娘家小女儿来向他打招呼,都没记住人家天仙般的长相。
今日的她依旧打扮素净,在这些用尽心机、金珠玉翠的官家小姐之中,一点都不出挑,可是,应该是看不过去的萼儿在她唇上抹了一点樱红的口脂,那一抹粉红,那就好像在太过纯粹的透明里染上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艳色,反而出尘脱俗,令人一眼难忘。
“那是谁家小姐?看起来清新可爱啊,啧,就是年纪小了点。”一向自诩风流倜傥的六皇子眼尖得很。
“清新可爱,八殿下,让你看上眼的小姐多了去,你就放过那些幼小姑娘,以免生灵涂炭,当做善事喽。”某位高官的公子凉凉的讽了一句,这位自命风流的殿下以好色着称,要不是太子未立,加之又还没到别户开府放出去的年纪,否则后院女人数量不知道还会多多少。
这又令他想起已经别户开府的十一皇子,陛下这举动实在耐人寻味啊……
“不过,那位小姐到底是谁家的女儿,穿得这般寒酸,她父兄领的俸禄也太过短少了,穿这一身出来,她怎么好意思?”完全是眼高于顶,以衣裳认人的一群货色。
房荇从来没想过要以写诗或其它才艺大出风头,或找到良人,她会来不过是迫于无奈,算了,就当看看能否替铺子多拉几笔生意好了,就算这次做不到任何一笔生意也不要紧,认认人也是好的。
但是,在这些穿金戴玉的上流社会人眼里,她毫无可取,她也不生气,只是攸关父兄颜面,既然来都来了,要一声不吭走掉,恐怕丢的不只爹和哥哥的面子,他日追究起来,给她下帖子的闻人凌波大概也会被波及。
她向与会的主办人说了一声,径自入了帷幕,两个丫鬟见状,一个铺纸拿笔,一个研墨,房荇不假思索捋袖挽高,在几前挥笔。
她的动作传出帐外,令人围观,渐渐,围观的才子淑女没了声音。
她笔至中途,先以老辣的“没骨花”画法用尖细的线条勾出取景事物,只见春燕身姿矫健,落花满地,嫩草围石,神趣宛然,所绘花卉,画法精工,设色艳丽,那落地的花瓣,传神真实,春燕双喙活灵活现,无懈可击,花涛香海,与真的活物一无差别,最后以工笔写实桃枝叶子脉络……
但是,房荇突然在人群当中看见一张焦急的面孔,她霍然站起,险些碰翻了凳子,是今天,是今天吧?一直令她心神不宁的房时……她今天怎么还敢来这里?
她想起哥哥那时说出门去会友,回程时却被急行的马车辗过,血肉模糊,回天乏术……
四平是家里的小厮,房荇看他机灵就交代了要他好好看着房时的事,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房时肯定是出门了……
第9章(2)
萼儿见房荇的脸色突然大变,还来不及问,只见主子丢下眼看即将完成的图,拉起裙子,风卷残云的离开了会场,两个丫鬟也顾不上几案的画,前后脚追了过去。
“小姐,等等奴婢啊!”
众人大惊,喧哗声四起,当今国子监最负名气的卫博士和江东画坛才子南聂分别走出围观的人群,两人各据一方,默然看了那残画半晌,两人都变了脸色。
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画风,这种独特的风貌前无古人,若她能完成此画,将名动天下。
房荇抓住四平问了房时的去处,立刻行色匆忙的离开会场,从浔园门口到骊鸣山山脚要数十里路,她那三脚猫的轻功这时候别说用处不大,自己这小身板,体力能不能挨到那里还是未知数。她那么努力锻炼自己,这身体,这年纪,这天分,缺一样都不能……因此,她一见到门口不知道哪户高门刚空下来的马车,刷地,动手撕裂碍手碍脚的裙摆,飞身抢过马匹便要走。
孰料,马的替头被人抓住。
“马匹借我,事完立即奉还!”无端抢人家的马,人家不肯那是自然。
“你会骑马吗?”仰望着她的人是因事晚到的明融之,他瞄瞄她破裂的裙摆,脸色惊疑。
“不用你管!”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对他的问话有反应,明融之见她神色急迫,一改之前看见的清冷,“别孩子气了!这不是逞强就能办的事,一不小心,会送命的!”语毕,竟翻身上马,扯过房荇手里的缰绳,“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骑马不是三两天就能学会的技术,房荇这时已经无暇去纠结两人之间的恩怨,只能硬邦邦的从口里吐出地点。
希望,不,一定要赶上,一定!
“公子、小姐……您上哪去……哎……”明府小厮,不,还要添上萼儿和琴曲,几人焦虑的看着他们策马离去。
公子啊,小姐啊,您要去哪起码也交代一声,小的才好回话啊!
明明春风和煦,碧柳如丝,房荇却心急如焚,心急欲飞,恨不得自己能长出翅膀来。
明融之什么都没问,以最快的速度飞速前进,他抄了一条近路,从山坳一处林子中穿过,绕过山坡和山道,比大路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她要去的酒楼。
不等明融之有所动作,甚至不等马蹄停下,她就跃下马背,钻进酒楼。
是谁让她如此心急?明融之看着酒楼里,目光一闪,匆匆进去的房荇已经出来了,脸色苍白但目光乌亮。“掌柜的说他们已走了半个时辰,去游湖。”
“你要寻的人是谁?”
“我哥。”她的声音紧绷,竟有颤意。
明融之没有再问,拉住她上马,拨马疾驰,胯下之马,快如飓风。“京郊最近的只有一座碧落湖。”无论春夏,碧落湖画舫小舟,数不清赏春的人,也是文人士子最爱去的处所。
他们到的时候,还顾不上喘口气,房荇极目眺望,心里发凉,似乎京里一半的人去了骊鸣山,另外一半都挤到这里来了,去哪找人?
她如大雁飞扑下来,站在湖岸,目光亮得惊人的看着那些看似诗情画意的人群,花红柳绿,红男绿女,这要去哪里找房时?
“你别急,码头的老船夫说有一群士子,据说都是春闱的应考生,考完试来散心,可因为今天游人如织,他们租不到中意的船只,只好与他人共乘,上了最大的那条画舫,就湖不远那一艘。”为她奔走的明融之已经去打听回来。
最大的一艘画舫……
她眼光方锁住那画舫的羊角灯,画舫上的丝竹管弦突然一顿,传出众人哗然的惊叫声,叫嚣着有人落水了!
在明融之眼中的房荇看似非常怕水,然而,她只是青白着脸,脚步却毫不迟疑的往湖边走。
他一把捉住她。“那掉进湖里的人不见得是令兄。”
她白着脸,唇抖着,已有哭声。“我不敢赌,如果赌输了怎么办?”
“船上那么多人,你要相信会有人去救的。”
她的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她甩头,往前狂奔,接着一头栽进湖里,只留下水花。
只有房荇自己知道前世那被沉塘的记忆带来多大的阴影,重活之后,她潜意识里怕水,即使平常行走的道路,只要靠近水,她一定绕道走……她明知道落水的人不见得是房时,但是,她胆子小,小的不敢去赌这个可能,她宁可冒险,就让她冒一次险,或许这样太愚蠢……老天爷,请祢帮帮我!
明融之心思翻涌,就这样莽撞的跳下去救人,她识水性吗?这不是找死吗!
她,一个让人怎么看都看不清的女子。
也罢,他决定不再多想,也扭头跳了下去。
他们两人的举动吓坏岸边的人,纷纷急着喊救人,乱糟糟跑动的人们想叫识水性的船夫帮忙,偏偏今日生意好,所有船夫都跟船去了,岸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水声悠悠,房荇坠入了一片黑暗,四周安静又喧嚣,她混沌的彷佛什么都看不清,眼前许多画面有如浮光掠影,房荇没有时间去怕,没有时间去想,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那落水的人不是哥哥,她宁可是别人。
这时的岸上,一枝重箭拖着绳,如疾电奔雷,将空气劈成两半,杀气腾腾的破空飞射,直奔那画舫船身,铮地一声,那箭死死咬住船身,一条绳索绷直在船与对岸的马匹与人身上,形成一条笔直的安全索。
只要水底下的人冒出头来,抓住这条救命绳,性命便可无忧。
湖宽数十丈,何人的臂力如此惊人?
四周的人看去,只见一道黑影将绳子绑在树上,接着纵身一蹬长索,脚尖轻点,以流星般的速度飞向画舫,然后跃下船舱,望着湖面,眼睛眨也不眨。
画舫里,像下水饺似的,识水的,不识水的,不小心挤翻房时的祸首,都跳进水里想救人。
可这一来,溺水的人更多,反而增加了救人的难度。
时间不过眨眼,但是在闻人凌波的心里却是缓慢沉重,每一个吐息都是度日如年,望眼欲穿,倘若、倘若,她在一个呼吸之间不出现,就换他下去。
她可以做得到的,她可以做得到的,等她出现,他要狠狠的打她屁股!她竟然让他担心成这样……
他的眼因为注视着湖面太过认真,那花花水声响起,还有群众惊呼的声音非常不真实的传递到他脑中的时候,单手划着水,另一手揽着房时的明融之已钻出水面,房时的双手以一种毫无生气的姿态软软垂下,明融之瞥见那条绳索时,毫不考虑的将他挂在绳索上,“……快把人抬上去!”一个翻身又钻回水中。
船上的人骚动了,吆喝着搬绳梯,放下船,再到处问有没有人懂医术的,像炸了锅似的。
房荇呢?!
闻人凌波神色一瞬间空无所有。
等待是这般煎熬,他汗涔涔的手心喀地一声,掰下了极南乌木造成的坚硬船舷。
他不懂水性,不代表不能救人。
与其在这里被炙火燃烧,心狂欲焚……下一刻,他一头撞进湖里,想当然耳,他这一跳,大家刚放下的心又吊起来,怎么又有人下水了?虽说初春,这湖水解冻没多久,下头可是可以把人冻成冰棍的!
众人在合力将房时拉上船时,明融之也找到了房荇,至于闻人凌波则是脸色难看的随着浮上来,他虽不会洇水,但在水中闭气是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