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为妃》第 10 页

阅读设置

号称礼仪之邦,书画艺术发达,最近几百年更是文章鼎盛,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商贾文人,没有不附庸风雅的,就连酒楼茶肆的门匾,青楼烟花之地,都不惜代价求取名家才子的笔墨悬挂张贴。

“掌柜如果还有疑问,不如请翰林行家来看个仔细。”赵孟俯是中原的画坛奇才,画是一绝,行书更是一绝,只可惜就如同王羲之的《兰亭序》,朝代一变,真迹流传后世便成了可遇不可求了。

掌柜的挥挥手,转向房荇。“请问小娘子,这画不知道要寄卖多少?”

“五千两白银……至于掌柜的要一次结清,还是有买家卖出以后再付银子都可以。”

“五千两吗?我收了!但不知小娘子可否告知这幅画的来处?”

“不能。”因为这幅画是她偷拿爹的传家宝,花了几天几夜临摹来的,那赵孟俯的真品,爹曾语重心长的说过,那是爷爷留给他的重要东西,是要传家的,后代子孙谁也不许变卖,得一代一代传下去,那将来会是哥的东西。

但是,家里缺银子缺得那么明显,所以就算她要卖,也只能卖赝品。

因为是切切实实的赝品,所以她只凭良心要了五千两白银,开的价钱过低会惹人怀疑。她前世三岁开始学画,学了将近十五年,从白描、写意、泼墨,最喜欢工笔画,那些细致精心的笔下人物总能令她很快沉淀下来,心无旁鹜,忘记一切的不愉快,累积两世,即使不敢确定,但她还是想试试,如果可以用这本事来赚钱就好了。

……若真不成,她手里还有一卷自己画的花鸟图。

“这样啊……”

“如果掌柜的为难,小女子也不勉强。”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交易基本上就是一场冒险,会多此一问,是因为能拿得出这种旷世名家巨作的,绝非寻常家庭门楣,看这小姑娘的气质,或许是家道中落也不一定……若是继续追问,就涉及个人隐私了,他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可供奉的眼光是出了名的毒,他都点头称是了,还有什么疑问?

“那请给我一张银货两讫的单据,往后无论有什么问题都与我无关。”

“这是当然,可是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小娘子携带也不方便,要不,我开一张汇通天下钱庄的银票与你可好?”

汇通天下钱庄是京里头最大的一家钱庄,出入的都是勋贵和富商,只要是住在这京里的人没有不知晓的。

“掌柜的怎么说,就怎么办吧。”这掌柜看起来是个诚实的,一来没欺她年纪小看不起她,二来没有诓她价钱,就连讨价还价也没有,开的还是汇通天下的银票。

拿到银票,房荇拒绝了掌柜的挽留,离开了那间充满书墨香的书肆。

直到呼吸到完全不同于书肆的味道空气,房荇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五千两、五千两,这是好大一笔银子,怀里贴身的那张银票熨贴着她的肌肤,像会烫人似的,这烫,让她微笑了出来,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有了这笔钱,起码不用担心冬天家里会过不去,可以给娘置几件新衣,请几个做粗活的婆子,给哥买几刀好一点的宣纸,奢侈一点的话,给爹买块澄泥砚……

她想得出神,脚步整个轻快了起来,等听见附近路人的惊呼,一辆失控的马车已经奔到她眼前,四匹戴着华丽马鞍的马喷嗤着口水和嘶鸣,眼看就要被马蹄踩成一团烂泥,她的武功也不是白练的,虽然事出突然,反应也不算太及时,但是要护住自己不受伤还是可以的……

迅雷不及掩耳的是,她尚未动作,身子遽然腾空,被斜里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给捞了起来。

她“啊”了声,因为身体被人用不正常的姿势挟带着,五脏六腑有一瞬间的翻转,幸好去势渐缓,那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将她放到了地面。

“小姑娘,你没事吧?”

那是一个青年,声音如春水泛波,非常的好听,房荇抬头看他,正要屈身福下,感谢对方搭救——虽然是多此一举了——谁知这一抬头,便怔住了,心里像被倒了一锅滚烫的热油,喉头发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心到身,连同魂魄,寒澈骨的冰凉。

眼前的青年似乎陌生又熟悉,那光洁的下巴,无可挑剔的五官,修长浓密而不杂的双眉,双眼皮的线条流畅地斜画出去,像两笔优雅的水墨。

明融之!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比她印象中的那个人要年轻些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没见过这样子笑的明融之,她见到他的时候,他通常板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好像她只是一只臭虫。

看这女孩看他看得别不开眼,明融之起先以为她也像其它女子见到他便一脸痴傻的模样,心里马上升起一古厌恶感,明明无数的规矩和礼仪在那里摆着,就算再大胆无耻的女子也不敢这样瞪着他看。

他心里的反感更重,但是她依旧没有移开她的眼,只是那本来瞠得老大的眼像是发酸了的眨了眨,深沉的眼波在经历最初的翻涌后,像是从极度的震惊转而露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顷刻间便回复了清冷和寂寞,幽微的黯然与惆怅,明融之几乎要被她眼里的伤痛震撼。

她是无礼的盯着他看没错,但那双乌溜溜的眼底不是爱慕和欢喜,是一种他说也说不出来、生平没有经历过的感觉。

他不由得心惊,那眼中的情绪是……冷厉?且是冲着他来的,真是太古怪了。

“多谢这位公子。”她声音很冷,冷漠到近乎无情,接着,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飞快,背脊挺直,步伐如风,简直像在逃离什么似的。

闯祸的马车车夫过来鞠躬道歉,明融之训诫了几句便让他走了,他还有要事得去办,拉着缰绳,正要上马背,他发现地上有一个长卷轴盒子。

他弯身捡起来,这似乎是刚刚那小姑娘落下的,这会儿已经见不到人,先带回去再想办法还给她吧。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房荇不知道。秋日朗朗,她只觉得怀里像焐着一块冰,她匆忙的走着,晴朗无垠的天际,和她擦身而过的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眼里的事物完全破碎了……

为什么下定决心要恨他的她,再见到他,心里还会痛?还会有眼泪?对他,她还没有冷却到无动于衷吗?

一个她曾经爱了很久的男人,难道,她心里对他的恨还不足以掩盖那些爱吗?

她随即推翻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爱他是天堂,恨他是地狱,她在天堂地狱中来回经过,现在剩下的,只有自己。

这时一顶华贵的绿呢大轿从房荇身边经过,薄纱的窗帘里突然有道严峻的声音响起,“停轿!”

轿子毫无摇晃的停了下来。

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双精明锐利的眼全神贯注的看着街上径自往前走的房荇。

“薇儿……”那模样,那长相像极了一个人,可怎么这么小?

难道是她的孩子?

“大人?”带刀侍卫垂着头。

“回去以后打听一下,那房子越可还在河晏?”

“遵命!”

“起轿吧。”无比厌倦的声音复响起,人慵懒的躺回软榻,大轿渐去渐远。

回过神来的房荇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不明人士注意了,抹干了眼泪以后,她才懊恼的发现自己弄丢了画盒,但幸好怀里的银票没掉,虽然可惜了那幅工笔花鸟画,但丢就丢了,再画就有了。

看看日头高挂,都晌午了,她出门半天,还有一堆事没办。

今日是大哥掩护她出的门,她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年纪,别说娘不会让她自己出门进城,爹更是连商量也不必了,是她给房时保证又保证,再三保证午饭以前会在约定的地方等他,他这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不过,他要知道自己赚到五千两,应该会像她一样高兴吧,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告诉他这件大事了。

至于娘的铺子……明后天再想办法出门吧。

这十二岁的身体,真的很不方便!

第6章(1)

白底青丝流云靴,淡烟似秋香花纱四合盘领窄袖常服,镶宝石发绳束发,人坐在黄花梨的官帽椅上,一手支着头,额发半遮着脸,四角镂空雕云吞兽小叶紫檀案几,摆着的正是那幅赵孟俯的重江迭嶂图。

坐着的人许久无话。

站在下头的人,里衣都是涔涔的汗,即便久经风霜,也不知见过多少权贵,他还是拿捏不住上头这位的心思。

今上努力开枝散叶,子嗣众多,原有十一位皇子,五位公主,但四、七、九皇子分别于幼年时夭折,前几年,二皇子因为结朋乱党,犯了大忌,被圈禁至今,五皇子与二皇子是一母所出,出面替自己的兄长求情,也被株连,六皇子沉溺酒色,形同废人,十一皇子据说从小养在太皇太后跟前,因为是么儿,不起眼,反倒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皇帝见身边的孩子们令自己失望,便将一直放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的小皇子接了回来,未成年的皇子通常住在皇宫的西处所,和太子的潜龙邸分开,最令人惊讶的是,十一皇子还未成年,圣上却让他迁出皇宫,分府别过。

一个未成年皇子在宫外拥有府邸,这可是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情。

朝臣庙堂议论纷纷,但皇家的事不可妄议,暗地里,诸位大臣小吏们也只能嘀咕这何尝不是陛下保护儿子的一种措施。

可也就这样,这些年,万岁爷又好像忘了有这么一个儿子,十一皇子也深居简出,除了重要年节,少见他和谁来往,完全像个富贵闲人一般。

圣心难猜,圣意难测,有旁的心思的人太多了,所幸皇帝的龙体康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看似风平浪静。

十一皇子问:“这东西哪来的?”

“禀殿下,是一位小姑娘送来梓廛馆的寄卖品。”说出来太难取信人了,可偏又是事实。

“且不论卖者是何人,你确定不是赝品?”梓廛馆是他的产业,笔墨纸砚书册只是幌子,画作买卖才是大宗,民间收藏之风大炽,伪造书画作品自然也大行其道,水平几可乱真,利润也不言而喻。

但真即是真,伪还是伪,想以次充好占他便宜,这绝不可能。

他向来不管这些,但是要往上送的东西,逼不得要多问几句。

“实在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珍品,小的已请国子监的卫博士掌过眼,卫博士还希望能留在他那里,好多欣赏几日。”要不然岂敢呈到贵人的面前来?他的胆子还不够大到拿身家性命来玩。

“一幅画太单薄了,太后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有,寿宴嘛,无非讨个喜气,事要成双,物要成对,既然你满口称赞,不如再去找一幅来凑对吧。”他声音低嗄,就像在谈天气好坏那般,表情不见任何情绪起伏。

“殿下,珍品之所以为珍品就是可遇不可求啊。”要满街大甩卖就不叫珍品了,华掌柜折下的腰更弯了。

“那怎么办?殿下我就想这么送……”眼看着自己干净圆润的指甲,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但那种难言的雍容气势却叫人凛然。

“……请再给小的一段时日。”华掌柜的觉得自己的里裤也湿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卷起图,放到一边,翻过方才中断的书页津津有味的看着《山海经》。

要他看着办,这种事能由他作主吗?太后的寿辰可不是他说延后就能往后延的。

华掌柜忧心如焚的离开皇子府,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当时为什么没想过要留一下那小娘子的住址,这下大海捞针,还不知道捞不捞得到。他回到梓廛馆,立刻唤来所有的人,要他们去寻找房荇的下落。

找到那位小姑娘,也许、也许她能替他想点办法……吧?

第五天,他终于得到消息,衣服也没换就让人套上马车,一路出城来到房家宅子。

“您说要见我家丫头?”杜氏听见有人敲门,出来一看,是个面生的人,衣着华贵,开口就说要找她家姐儿,这会儿房老爹当值去了,房时去拜访某个大儒,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家,她怎么能让一个生人进屋,何况见女儿?

华掌柜连忙自报家门,说自己有急事,一定要见房荇。

杜氏怎么也想不出女儿为什么会认识这位自称是书肆的掌柜,莫非因为去买书纸,因而混到脸熟?可就算混了个脸熟,孩子们一个月能用多少笔墨,谈不上什么大客户,没道理还亲自上门吧?

“这不是华掌柜,您怎么来了?”从外头进来的房荇一眼就看见在院子里和母亲说话的人。

她刚从城里回来,城里到城外二十几里的路,对一个大人来说也是吃力的,何况十二岁的她,不过,仗着她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三脚猫轻功,还是省了不少力气和时间,这几天,娘还一直以为她的心被这里的孩子带野了,只是出去外面疯玩而已。

看见梓廛馆的掌柜,她想该不会去卖画的事,娘亲知道了吧?

“娘,我回来了。”

“嗯,这位书肆的掌柜的,来找你有事。”看见女儿一头汗的回来,这丫头,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呢?有客人在她又不能问,晚上一定得说说她。

“真的是小娘子。”华掌柜看到房荇,喜出望外。

“华掌柜大老远的……有什么指教吗?日头晒得很,请里面说吧。”

杜氏心里虽然觉得有异,但既然是女儿认识的人,也就客套的让人进门,自己泡茶去了。

进了堂屋,华掌柜打量这老宅子,看不出什么百年熏陶的痕迹,但也没有穷到揭不开锅的样子,听说他们刚从房府分家出来,据说只分到这么一座老宅子,几乎与净身出户没什么分别。

令人讶异的是,女主人家乌黑头发在脑后盘得整齐,衣着只是一套水蓝的斜襟衣裙,整个人却是秀外慧中,看来不俗,难怪能把家里整理拾掇得清雅悠然,到处可见巧思。

“您请喝茶吧。”杜氏上了茶又退下去,临走前毕竟是不放心,悄悄吩咐了房荇,“有事,就喊娘一声。”

房荇